我不是大鹏
任雅玲
“大鹏,缸里没水啦!”妈扯着嗓门喊。妈总扯着嗓门喊,妈说这是和顾客吵架必备的素质,当然是在有理的基础上,不过妈也总是有理,妈是优秀售货员,这谁都知道。
懒懒地爬起来,套上运动裤,抓起手巾、牙筒去洗漱。看了一夜奥运节目,早晨才睡,脑里像有一锅正在咕咚咕咚开着的粘糊糊的玉米粥。
“大鹏——”妈又喊。
“没聋呐,洗完脸的!”我不耐烦地应道。
“才洗脸!我都站半上午柜台了!可下放假了,除了玩就是睡,啥也指不上你,等你爸出差回来的,有你好果子吃。”唠叨演说开始,我闭上嘴,沉默是金。妈的语言储存库是个汽油筒,沾火就着。
洗完脸,担了水桶去挑水。自来水管道出了毛病,一个多月了,还没修上,真像妈说的,净养一些白吃饭的。大凯也担个水桶晃晃地悠过来,眼屎还在眼角。
“嗨,大鹏!我爸昨天拿回几盒录像带,美国枪战的,特神,一会儿看?”
“行啊。”我说。没啥兴致,看腻了。放假快一个月了,用妈的话说,眼睛长在电视上。
“听说没?咱班杨鸣和史丽颖都接到录取通知了,你怎么样?”
“你小子,我那点儿分你还不知道,没戏。”我踢飞脚边的一块石子,水桶悠然地晃了几晃。
“你没戏?得儿。要换了我肯定没戏。可你不同,‘幕后导演’那么多,你爷有钱,你爸有权,让你有戏就有戏,没冒。”
我左腮上挑,咧了下嘴,冲着夏日中午火辣辣的太阳皱起眉。爷有钱,不错。爷开了两家旅店。初二时我心里长草,学习成绩由浪峰滑入波谷,班主任大老远找到我家告状说要引起重视,否则这孩子考不上重高。爷说重高小菜一碟,我保我大孙子上重点医科大。爷说在国外最高贵、最体面的职业是医生和律师,我保我大孙子当医生,小孙子当律师。可我压根儿就不想当医生,我想打篮球。市体校教练早就看中我了,可妈不放,妈说搞体育没出息。这次奥运会一开,我就对妈说:“妈你观念老化,你看那些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的,父母都跟着脸上发光。”妈说看啥?奥运会都快结束了,咱们国男的才得几块金牌?女篮还得块银牌呢,男篮啥也不是,你给我老实儿在家呆着。我立时就没电了。
我如初中班任预言的那样,没考上重高。但爷也没食言,花三千元轻易就给我在重高的教室买了个座位。高中三年,虽然我学习一直处于退潮趋势,可我作为校篮球队主将,为校男篮稳坐全市中学生男篮冠军宝座立下了汗马功劳。高考一结束,爷就对爸说,你找关系我出钱,咱大鹏就学医。爸说听你的,老爷子。把我晾一边,就像爷要去念大学似的。唉,手指头拧不过大腿,一边儿哭去吧。
水挑回来倒进缸里,小弟齐飞已坐在饭桌前吃饭。我盛了一碗大米粥,抓起个馒头咬一口。妈过来坐下说:“吃完饭把厨房那箱饮料送你高叔家去。”
我垂下头猛劲喝粥,声音大得像开拖拉机,以示反抗。高叔是烟草公司总经理,他和教委的一个头儿挺铁,爸就是求他给我办自费大学。这些日子爸妈紧着溜高叔,隔三岔五就让我送去点儿“干的稀的”。我本来就不希罕上什么医大,更何况又是自费,掉价!可我当不了家,说了不算。
吃完饭,妈继续去站柜台。妈前脚走,大凯后脚就溜进来,怀揣录像带。
大凯斜躺在沙发上,我侧卧在地毯上,小弟趴在床上边写作业边看录像。得承认小弟是块料,在初二全年级排第三,又听话,学习又好,难怪爸妈将他当块宝。其实我也有过辉煌时光,小学时以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考入重点中学,初一还名列前茅,初二一个寒假个儿窜到一米七五,人也出落得英俊、潇洒,骤然成为全校女生心目中的偶像,一封接一封的秘密情书弄得我神魂颠倒,学习每况愈下,唉,往事不堪回首。
一盒带还没看完,大兴、伟光来找我去灯光球场打球。我说:“大凯你看吧,我玩一会儿去。”小弟在床上喊:“哥,饮料!”小弟从来不忘妈的嘱托。我搬了饮料放在自行车后架上。
“拿饮料干啥?”大兴问。
“我妈买了给咱们打球渴了喝。”我说。
大兴立刻高呼我妈万岁。伟光则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我,我擂了他一拳,“别管那么多,谁喝不是喝!”
打球的时候,照例有几个经过刻意打扮的女孩子坐在看台上免费给喊加油,大兴和她们混得最熟。今天新来了个女孩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休息时,我们喝饮料,给每个女孩子也发了一瓶。大兴指着新来的那个女孩子对我说:“林可心,一中高一的。”女孩子紧张极了,脸红红的,手不知放在哪儿好。我冲她点点头,笑一笑。见了女孩子就紧张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五点半,我丢下球,拾起看台上的运动衣,跨上自行车,妈五点半下班,我要赶在妈之前到家。
大兴喊:“大鹏,林可心请客,咖啡厅。”
“谢啦!”我挥了下手,车已蹬出十米之遥。我知道那女孩是冲我来的,可我也知道现在的女孩子轻易碰不得。有几个我熟识的女孩子天天围着我家房前房后转悠,她们不怕触着我妈这个“地雷”,我可怕。
在大门口遇到刚下班的妈,还是晚了一步。“上哪儿去了?”开审。“给高叔家送饮料。”撒谎时已学会脸不变色心不跳。跟妈进了屋,大凯和录像带都不见了,我知道是一分钟之前才溜走的。大凯算计我妈的上下班时间算计得比我还准。小弟端正地坐在写字台前练字,前一分钟他一定还趴在床上边看录像边写,这小子在妈面前装“好少年”极有水平。不过我们哥俩在这一点上彼此心照不宣,有时还给对方做证人。记得一个周日晚上,爸问小弟我下午学没学习,小弟大包大揽地说学了,哥一下午没出门。不料后来伟光的父亲见到我爸说你大儿子真像个大人样了。爸问他啥时候在你面前装样子了?伟光的父亲说周日伟光过生日,大鹏在我们家玩了一下午。爸回来就审小弟,小弟吓得眼泪哗哗流。虽然我和小弟都是爸的亲儿子,可是爸“拳脚”的厉害我和小弟却都亲身体验过,故在爸面前我和小弟都竭力保持全世界最佳好儿子形象。
金子般的日子不知又被我挥霍掉多少,班里好几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的同学开始大宴宾客,我被请去喝了几次酒。看人家一个个摘了天上月亮似的神气,心里才感觉空落落的。昔日的球友都不再恋战,匆匆地各寻出路,有上大学的、重读的、当兵的、做买卖的、学手艺的,还有像我一样,等待爸妈给弄自费的。其实我天天都在虔诚地祈祷上帝让高叔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中把我爸求他的事给忘了。伟光是最给我们这帮球友长脸的,考进了吉林工大。大兴他爸花了七千元钱准备把儿子送进军营。大凯以三点五分之差被隔在“罗马城外”,他想去学电器修理,给处于贫困线以下的家谋条奔小康的金光大道,可他妈不忍废了儿子这块料,求亲告友弄到八百元钱给儿子交了重高的补习费,大凯感动得再不来算计我妈的上下班时间。我们这帮球友中只有付军一个进了市体校。其实他球技平平,但他爸和体校的头儿熟,想让他在体校混两年,出来当个体育教师什么的。灯光球场上玩球的都是些生面孔,看台上的女孩子也换了新的,我有了一种像被炒了鱿鱼的感觉。
大兴当兵临走之前请我们这帮铁哥儿们餐了一顿,一个个感情膨胀,喝得稀里糊涂,又掀桌子又翻椅子的,把个小酒店老板吓得去叫警察。怕大兴背上个“黑”点进不了军营,才散了。我骑着自行车轻飘飘飞回家,准备好了耐心承受妈的任何形式的“语言轰炸”。不料进了家门,爸、妈和小弟像迎接贵宾一样把我迎进屋,我受宠若惊,噤若寒蝉。小弟用双手呈给我一张纸,我揉揉朦胧的双眼,看了两遍才看明白,是S医大的录取通知,自费四年,一万五千元学费。我无喜无悲,头脑木然没有思维。
爸淡淡地说:“学费你爷给拿,你这四年读下来也得万八千的。钱爸有,可你得让爸把钱花个明白,得值,懂吗?”
我感觉到万分的沉重。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爸和爷的钱落到水里发出响来。我不喜欢当医生,真的。
妈喜滋滋地说她请了五天假,要给我做一套行李、买几套衣服、买一只皮箱,还要买脸盆、牙膏、牙刷、手巾什么的。正说着,爷来了,说要在全市最豪华的“特别特”大酒店大宴亲朋,为我饯行。
爸说罢了,又不是考上的。我心里一万个感激爸。可爷一瞪眼,抬起屁股就走。爸追出去。说老爷子全听你的,我明个儿就去办。爷从怀里掏出一叠钱,爸接了。我心里痛苦得想自杀。我想明天全市的人都会知道我齐鹏是个只能拿爷爷、爸爸的钱去念自费大学的熊货。
爸在“特别特”大酒店包了20桌。那天妈逼着我穿上她新给我买的西装革履,命我风度翩翩地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全都如弥勒佛一般笑眯眯地拍拍我的肩,摸摸我的臂,拉拉我的手(能够到我头的不多),夸我前途无量云云。他们在我平整整的西服口袋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红包,鼓鼓胀胀的,我感觉自己像个红彤彤的募捐箱。我平时就是个彬彬有礼的孩子,见谁都笑,恭敬地叫声叔、舅、姨、姑等,那天我笑得脸上肌肉僵硬,后来好几天找不到笑的感觉。
万事俱备。爸买了两张卧铺票,妈嘱托爸要一直把我保送进教室或实验室才可返回。
记得伟光在我的毕业留言册上写了这么一句话:“哥儿们都翘首以待大鹏展翅高飞、鹏程万里之日。”当时我看了心痛得眼睛都直了,伟光笑问我做啥梦呢,我咧了咧嘴一字一顿地说:“我痛苦地发现我不是大鹏。”伟光骂我发神经。
爸上了火车就和对床新结识的一个秃头闲聊。爸告诉秃头他有两个儿子,现在送大儿子去学医,将来再送小儿子去学法律。
爸就是这么说的。小弟,你要记住。
爸在火车的轰隆声中鼾声大作。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不知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火车会把我吐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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